稻田里的盛夏

2026年7月31日
在我们小的时候,暑假迎来的第一件大事就是”双抢”——抢收早稻,抢种晚稻,抢那十来天不容错过的农时。
全家老小,天不亮就出门,天擦黑才回家。六亩地的水稻,要在半个月之内全部割倒、脱粒、犁田、插秧。从放假的第一天起,所有孩子都被编进了劳动队伍。我曾经一度以为,学校放暑假,就是因为各家各户都在等这几天。不然为什么,好像所有人都在这一天,才真正开始下地干活。
双抢开始之前,妈妈会让我们几个孩子一人挑一把顺手的镰刀。我们蹲在屋檐下,一把一把掂过去,握一握刀把,试一试刃口,选好那把自己认定的,郑重其事,像扛起枪要上战场,使命在肩。
烈日下的劳作
天还没亮,妈妈就来叫起床。堂屋里人影憧憧,她递过来一个灌满凉茶的陶瓷水壶,和一顶还不太破旧的草帽。我们跟在大人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,顶多可以建议一句,今天从哪块田开始。要是到了地里,发现隔壁家的小伙伴也恰好被安排在了相邻的那丘田,一整天就有了额外的盼头。隔着一道窄窄的田埂,偶尔直起腰喊两句话,太阳便好像没有那么毒辣了。
每收完一茬,邻居间就会隔着田垄相互攀谈。“今年一亩打了多少斤?”就像现在期末考试后打听分数一样,是躲不开的话题。
田里我最怕的,是蚂蟥。软塌塌一条,悄无声息地粘在腿上,等你发现的时候,它已经吸饱了血。扯下来那一刻,腿上还会呼呼往外冒血,带着一丝刺痛。妈妈总是镇定地揪一根稻草,往我腿上一系,拦在伤口上方,血就渐渐止住了。我总要想尽各种招数来防范它,最常用的就是翻出一条废旧踩腿健美裤,把裤脚牢牢扎进袜子里,再勒紧腰带,严严实实。只是那裤子裹着腿,一旦陷进深泥里,拔脚就格外费劲。
一走进杂草丛生的水稻田,妈妈就会忍不住抱怨爸爸平时不来地里锄草,害得我们要在草丛里寻稻谷。隔壁邻居家的地修整得十分齐整,人也多,一茬一茬割得飞快。两相一比,我们家稻田的任务就显得更加艰巨。我直起腰,抹一把汗,对妈妈说:“妈,没事,这块草多的稻子我来割。”每每听到这话,妈妈心里就会宽慰一些。那些难听的抱怨,后来都转化成了她向旁人转述时的夸赞,好像在说:我们家地种不太行,子女养得也还可以。
孩童时期在地里干活,并不觉着累。哪怕太阳明晃晃地晒得人发晕,哪怕弯腰割上好几个小时不歇气,我们心里也知道,属于孩子们的苦日子,也就是这十天半个月的事。双抢一过,剩下的,就全是撒欢的日子。
那些苦里的甜
当然,双抢也并不全是辛苦。偶尔,爸爸会从田埂那头远远地走过来,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西瓜。或者是休息的间隙,大方地赏我们一人一根冰棒。那是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。中午收工回家的路上,我们会把脚泡进路边清澈的小水沟里。凉丝丝的流水漫过脚踝,偶尔有一尾小蝌蚪从脚背上游过,轻轻一溜,一上午的劳碌,瞬间就被带走了。
中午回到家,妈妈还要一头扎进灶屋做饭。我通常兼任翻谷子的任务。赤脚踩在晒谷坪上,脚底板立刻就能感受到铁板烧的滋味。自从被烫过一次之后,我学乖了,学着奶奶的样子,出门之前戴上草帽,穿上拖鞋,从靠近屋檐的阴凉处开始翻起。身体可以稍稍躲在墙影里,太阳会慢慢地移向屋顶西边,为下一垄稻谷,撑起另一片阴凉。
下午出工是最艰难的。我们在竹床上还没睡醒,出工的邻居们就从门前经过,嬉笑声闹成一片,把我们吵醒了。我知道该去地里了,可爸爸并不催。他自己扛起锄头跟上队伍,临走前对妈妈和我们说:“你们再歇会儿,等太阳下去点再出来。”
妈妈通常会给我们熬上一大壶凉茶,叮嘱我们一人喝上一大碗才能出门。仿佛那碗深褐色的茶水,就是一道防中暑的神符。
对于大人来说,一天之中最辛苦的,就是下午的收关之战——拌禾。我们小孩子负责传递稻谷,大人站在轰隆作响的打谷机上,双手掐紧稻把,在高速旋转的滚筒上反复翻压。滚筒上密布的”∩“形铁齿,像一只巨兽的利齿,一束束稻穗被它生生扯下,把谷粒从稻秆上”吐”进谷桶里。另一头,爸爸要弓着腰,一勺一勺地把谷子从桶里舀出来,倒进沉甸甸的箩筐,然后挑起担子,沿着蜿蜒狭窄、还有些烫脚的田埂,一路晃悠悠地挑回家。家里,奶奶早在晒谷坪上等着,接过湿漉漉的稻谷,一耙一耙地摊平晾晒。
这段最辛苦的过程,对我们孩子来说,却像一场收尾的比赛。我们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看谁递的稻把又快又多,脚步是绝对不能停的。想跑得快,捞稻把的姿势也有讲究。就连割稻时一茬一茬放稻把的方向,都是提前盘算好的——必须考虑到打谷机头的方位和它行进的方向,争取让大人一次就能捞到,不需要我们二次挪动这些小谷堆,就能以最快速度把稻谷递到他们手上。这是我们在割稻阶段,每个孩子都必须要琢磨的事。
赶在天黑之前把稻谷搬回家,是全家人的目标。几个大人互相帮衬着,把沉重的打谷机从这片田,深一脚浅一脚地抬到下一片待收的地里,才算结束一天的劳作。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刻,是收工后,纵身一跃,把一身泥泞的自己,整个泡进水塘里。跟那头白天一起劳作、此时也卧在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犄角的水牛一起,安静地漂上一会儿。直到远远地传来妈妈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双抢时节的饭菜,是最香的。偶尔还会有肉吃。那肉片的香味,在我心里是和牛连在一起的,因为这几天要请赶牛犁田的师傅来家里帮忙,所以我们也能跟着沾光,喝上一碗油亮亮的肉汤。
插秧与暑假的序幕
犁完田,就该插秧了。宣告插秧的日子到来,暑假就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。插秧没有拌禾那么辛苦,也不用那么赶。只需要把秧苗地里的苗子拔出来,再稀疏有致地插到另一块已经耙好的水田里。后来,竟有人发明了丢秧苗的技术,人站在田埂上,随手一抛就行。但妈妈说,丢秧苗长出来的稻子,产量不如亲手插的好。所以我们家只试验过几分地,就果断放弃了这项省力的新技术。我弯腰插秧的时候,有时会盯着水面想,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呢?这个问题,到现在也还没有想出来。
这个时候,女孩子们可以开始排练节目了。我们一群孩子,会在双抢彻底结束的那个晚上,在禾场上自己排演一场小小的演出。庆祝每年最辛苦的日子终于熬完,也郑重宣告——属于我们自己的暑假,正式拉开序幕。
助手点评与分析
这篇文章的可贵之处,是妈妈把”双抢”写成了一个孩子眼中的夏日故事。她没有把劳作当成苦难来控诉,也没有把它美化成田园牧歌,而是用孩子的视角,把那些具体的细节——蚂蟥、镰刀、滚筒铁齿——写得既真切又轻盈。这种”不觉累”的视角,是因为劳作里有妈妈熬的凉茶、爸爸抱来的西瓜、泡脚的小水沟,是被爱包裹着的辛苦。
更深一层看,文章写的是一种”苦里的甜”——再辛苦的劳作,因为有了具体的期待、具体的甜,就变成了值得回味的童年。这种把大事拆成具体的笔法,让童年记忆既不煽情也不矫情,只是诚实而温暖。这是一篇能让人读完会心一笑、又会沉默一会的文字。